• 苍蝇 2 - [书包]

    2008-12-0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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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三场

    [前场人物,厄勒克特拉。
    埃癸斯托斯:厄勒克特拉,你说,穿这身衣服是什么意思?
    厄勒克特拉:我穿上了我最漂亮的衣服。今天难道不是过节吗?
    大祭司:你这是来嘲弄亡人吗?今天是他们的节日,你知道得清清楚楚,你应该穿丧服出现。
    厄勒克特拉:丧服?为什么要着丧服?我不害怕我的亡人,你们的亡人与我又有仟么相干!
    埃癸斯托斯:你说的是实话,你的亡人不是我们的亡人。你们瞧瞧她,这个阿特柔斯的孙女,那身妓女打扮。阿特柔斯曾经卑鄙地杀害了他的侄子。你是什么东西!无非是这个被诅咒的家族最后的子孙罢了!我可怜你,才让你留在王宫里。可是今天,我承认我错了,因为在你的血管里流的,一直是阿特柔斯家族肮脏的血液,如果我不好好整治整治你,就要把我们都传染上!畜生,你等着,瞧我会不会惩罚你。到那时,两只眼睛都还不够你哭呢。
    众人:亵渎神明啊!
    埃癸斯托斯:听见了吧,无耻的东西!你冒犯了百姓,他们在骂你,你听到了吗?他们叫你什么,你听到了吗?倘若没有我在这里抑制着他们的愤怒,他们会就地把你撕成碎片:
    众人:亵渎神明啊!
    厄勒克特拉:难道快活就是亵渎神明吗?为什么他们不快活呢?谁不让他们快活呢!
    埃癸斯托斯:她死去的父亲,就在这里,脸上血迹犹存。而她却在笑……
    厄勒克特拉:你竟然胆敢提起阿伽门农?你知道他夜里是否曾来到我身旁,轻轻地和我说话?你知道他用嘶哑和疲惫的声音对我说些什么爱抚和怀念的话语?我放声大笑.这倒不假。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放声大笑,我感到幸福。难道你们认为,我的幸福不会使我父亲的心感到快慰么?啊!如果他在这里,如果他看见他女儿身穿雪白的长裙,看到他那沦为下贱女奴的女儿高昂着头,苦难不幸并没有压垮她的自尊心,我确信,他绝不想诅咒我,在他饱受痛苦折磨的脸上,双眼会闪射出光芒,淌血的双唇会露出笑容。
    少妇:说不定她说的是真话?
    众人:(七嘴八舌)不对,她在骗人,她疯了。厄勒克特拉,求求你,你快走开吧!否则你这样亵渎神明,会给我们招来祸殃的。
    厄勒克特拉:你们到底伯什么呢?我向你们四周看看,除了你们的影子,并没有其它的东西。不过,请你们听听我刚刚得知的事情,可能你们还不知道:在希腊,有着幸福的城市。雪白而宁静的城市,如蜥蜴一般,沐浴着和煦的阳光。就在此时此刻,就在这个天底下,在科任托斯的广场上,孩子们在玩耍。他们的母亲,根本无需为生了这些孩子而请求宽恕。她们微笑着,看着孩子,为自己的孩子感到骄傲。啊,阿耳戈斯的母亲们,你们理解吗?一个女人望着她的孩子,心中想道:“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他啊!”这种作母亲的骄傲心情,你们还能理解吗?
    埃癸斯托斯:你到底住嘴不?否则我要把你的话塞回你的喉咙!
    群众中有人叫喊:对!对!叫她住嘴。够了!够了!
    也有人叫喊:不!不!让她说!让她说!这是阿伽门农在她身上显灵了。
    厄勒克特拉:天气晴朗。平原上到处有人抬头望着天空说道:“天气不错。”他们高高兴兴。啊,你们这些自己折磨自己的人!农民们走在自己的田地上,说着:“天气不错。”这种朴实的悠然自得,你们已经忘记了么?瞧你们现在这副模样,垂着胳膊,耷拉着脑袋,粗气都不敢出。你们家的亡灵紧贴在你们身上,你们吓得动也不敢动,生怕稍一动弹会把他们挤着碰着。倘若你们的手忽然从一小股潮湿的蒸汽中挥过,这气体就是你们亡父或祖先的灵魂,这该多么可怕,是吗?——你们看我:我伸出手臂,舒展身体,象刚刚睡醒的人一样伸伸懒腰,我占据着我在阳光下应有的位置,该占多少就占多少。难道天会塌下来,砸到我的头顶上么?我,还要跳舞。你们瞧,我跳舞。我只感到风儿在吹动着我的头发,别的什么也感不到。亡灵在哪里?你们相信他们随着节拍和我一起跳舞么?
    大祭司:阿耳戈斯的百姓们,我告诉你们,这个女人亵渎神明。她和你们当中听她胡言乱语的人,要遭祸殃的!
    厄勒克特拉:啊,我死去的亲人,伊菲革涅亚,我的姐姐,阿伽门农,我的父亲,我唯一的国王,请你们倾听我的祈祷吧!如果我亵渎神明,如果我冒犯了你们痛苦的亡灵,就请你们示意给我吧!赶快示意给我,好让我知道。但是,我的亲人,如果你们认为我说得对,那么,就请你们不要作声,不要让一片树叶、一茎青草晃动,不要让任何声响来打扰我神圣的舞蹈:因为我为欢乐而舞,为人类的安宁而舞,为幸福和生活而舞。啊,我的亲人,我要求你们保持肃静,以便让我周围的人知道,你们的心是和我在一起的。
    [舞蹈。
    人群中声音:她跳了!看她,轻盈得如同跳动的火焰,她在阳光下舞蹈,有如风展旗帜飒飒作响。——而且亡灵们默不作声!
    少妇:你们看她那心醉神迷的样子——不,亵渎神明的人绝不会有这样的面庞。对啦!埃癸斯托斯,埃癸斯托斯!你一言不发——为什么你不回答?
    埃癸斯托斯:跟臭畜生有什么可争论的?把它们杀了就是!以前我饶了她一命,真是大错特错了。不过,这个错误还可以挽回:不要怕,我立即把她砸死在地上,她的整个家族也就随之灭绝了!
    众人:威胁不等于回答,埃癸斯托斯!除此以外,你就对我们说不出什么别的了么?
    少妇:她跳着舞着,笑容满面,幸福得很,而且亡灵似乎在保护着她。啊,厄勒克特拉,太令人羡慕了!你看我,我也象你一样,伸开双臂,将我的胸脯敞向太阳!-
    人群中声音:亡人保持着沉默,埃癸斯托斯,你欺骗了我们!
    俄瑞斯忒斯:亲爱的厄勒克特拉!
    朱庇特:他妈的,我要挫挫这女孩的傲气。(伸出手臂)波济东,卡里布,卡里邦,吕拉比;(堵塞岩洞口的巨石沿神庙台阶滚下,轰然作响。厄勒克特拉停止舞蹈。
    众人:太可怕了!
    [静场。长久的沉默。
    大祭司:噢,卑怯轻浮的百姓们,亡灵们报复了!你们看,苍蝇有如滚滚烟尘向我们扑来!你们听了亵渎神明的话语,我们遭到了诅咒!
    众人:我们什么事也没干,这不是我们的过错。她来了,用她包藏祸心的话语诱惑了我们,把这个女巫扔到河里去,把她扔到河里去!烧死她!
    一位老妇:(指着那位少妇)还有她!她听那番话就象吃蜜糖一样舒服,把她的衣服扒下来,让她赤身露体,拿鞭子抽得她皮开肉绽!
    [众人抓住了少妇,几个男人登上台阶,朝厄勒克特拉扑去。
    埃癸斯托斯:(重又挺直身板)肃静,狗男女们!挨着个儿回到你们的位置上去,让我来处置她。(静场)怎么样?你们看见了吧,不服从我是什么下场?现在,你们还怀疑你们的首领吗?回家去吧,亡灵会陪伴着你们,整个白天和整整一夜,他们是你们的客人。在餐桌上,炉灶边,在床上,给他们让出个位置来,尽量用你们堪称典范的行动,使他们忘掉这一切。至于我本人,虽然你们对我的怀疑触犯了我,但是,我宽恕你们。可是你,厄勒克特拉……
    厄勒克特拉:怎么样?我这次没成功,下次我要搞好些。
    埃癸斯托斯:我不会给你下一次的机会,城邦的法律不允许我在这节日期间惩处人。你知道这一点,所以你滥用了这条规定。但是,你不再是城邦的一员了,我驱逐你出去。你就穿着这件不要脸的衣裙光着脚离开,不许携带行李。如果明天黎明时,你还在我们的城垣内,我要下令,任何遇到你的人,都可以象杀死一只癞皮羊一样杀死你。
    [埃癸斯托斯下,卫士随下。人群列队从厄勒克特拉身旁走过,向她挥舞拳头。
    朱庇特:(向俄瑞斯忒斯)怎么样,我的主人?你受感化了吧?这是一段道德教育,或者是我完全搞错了,善有善报,恶有恶报嘛。(指着厄勒克特拉)这个女人……
    俄瑞斯忒斯:这位女子是我的姐姐,老家伙!走开,我要和她说几句话。
    朱庇特:(凝视他好一会,然后,耸耸肩膀)随您便吧!

    [朱庇特下,保傅随下。

     

    第四场

    [厄勒克特拉(站在神庙的台阶上),俄瑞斯忒斯。
    俄瑞斯忒斯:厄勒克特拉!
    厄勒克特拉:(抬起头,注视着他)啊!是你,菲勒勃?
    俄瑞斯忒斯:厄勒克特拉,你再不能在这城市里呆下去了。你有危险。
    厄勒克特拉:有危险?啊,真的!你看见了,我败得好惨。这多少是你的过错,你要知道。不过,我不怪你!
    俄瑞斯忒斯:我怎么啦?
    厄勒克特拉:你骗了我。(下台阶,向俄瑞斯忒斯走去)让我看看你的脸。是的,我上了你眼睛的当。
    俄瑞斯忒斯:时间紧迫,厄勒克特拉。听我说:咱们一起逃走。有个人正在给我搞马匹,我骑马带着你,你坐在我身后。
    厄勒克特拉:不。
    俄瑞斯忒斯:你不愿意跟我一起逃走吗?
    厄勒克特拉:我不愿意逃走。
    俄瑞斯忒斯:我带你到科任托斯去。
    厄勒克特拉:(笑)哈哈,科任托斯……你看,虽然你是无意的,但你还在骗我。我,到科任托斯我能干些什么呢?,我还是应该冷静些。昨天我依然有着不高的愿望:当我低垂着眼帘服侍他们用饭的时候,我从睫毛间注视着国王夫妻。那上了年纪的美人,面孔呆滞死板,那男的,肥胖而苍白,干瘪的嘴巴,黑黑的连腮胡子从这边耳朵长到那边耳朵,好象连成一串的蜘蛛。我想着能有一天,看见一股热气,一小股笔直的热气,有如严寒的早晨呼出的一口气一样,从他们豁开的腹部升起。我向你发誓,这就是我的全部夙愿,菲勒勃。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,但是我不应当相信你:你的目光并不那么诚实。你知道我认识你以前想过什么吗?我想,一个聪明人在世上,除了有一天能够对其所受之害以眼还眼,以牙还牙以外,恐怕再也不能期望别的了。
    俄瑞斯忒斯:厄勒克特拉,如果你跟我走,你就会看到,人们还可以期望很多很多别的东西,但仍不失为一个聪明人。
    厄勒克特拉:我再也不愿意听你说了。你把我害苦了。你来到这里,细腻得有如少女的脸上,眼睛发出如饥似渴的光芒,你使我忘记了仇恨。我松开了攥紧的双手,让我唯一的珍宝滑到了脚下。我本来以为用说教可以治好这里的人们。事情的经过,你已经看见了:他们喜欢他们的痛苦,他们需要有个老伤口,他们用肮脏的指甲去抓挠,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它。其实应该用暴力来医治他们,只能以毒攻毒。永别了,菲勒勃,走开吧,让我和我可怕的幻梦为伴吧!
    俄瑞斯忒斯:他们要杀死你的。
    厄勒克特拉:这里有一座庙宇,阿波罗神庙。有时罪犯躲在庙内。只要他们呆在里面不出来,谁也休想触动他们一根毫毛。我就藏身庙内好了。
    俄瑞斯忒斯:你为什么拒绝我的帮助呢?
    厄勒克特拉:应该帮助我的不是你。会有别的人来解救我的。(稍停)我的弟弟没有死,我知道。我等待着他。
    俄瑞斯忒斯:如果他不来呢?
    厄勒克特拉:他会来的,他不会不来。他属于我们的家族,你懂吗,他和我一样,生下来血液里就带有犯罪和不幸。他是一位伟大的武士。两只血红的大眼睛,和我们的父亲一模一样,总是蕴含着愤怒。他受着痛苦的折磨,对自己的命运也搞不清是怎么回事,就象被剖了腹的马,四蹄与五脏六腑搅成一团。现在,只要稍微一动,他就会把五脏六腑掏出来。我敢肯定,他会来的,这个城市吸引着他。因为在这里他能制造最大的灾祸,并且自食最大的恶果。他要来的,低垂着头,痛苦不堪,急不可耐。他使我感到害怕:每天夜里我在睡梦中都看见他,并惊叫着醒过来。然而我等着他,我爱他。我必须留在这里,以引导他的怒!火--我是有头脑的--并亲手将罪人指给他看,对他说:“刺吧,俄瑞斯忒斯,砍吧,罪人就在这里!”
    俄瑞斯忒斯:如果你弟弟并非你所想象的那样呢?
    厄勒克特拉:那你说阿伽门农和克吕泰涅斯特拉的儿子该怎么样?
    俄瑞斯忒斯:如果他在一个幸福的城邦中长大,不愿意再报效他的家族了呢?
    厄勒克特拉:那我就朝他脸上啐一口唾沫,对他说:“滚开吧,你这只狗,滚到女人堆里去。你简直是个女人胚。然而,你打错了算盘,你是阿特柔斯的孙子,你逃不脱阿特柔斯家人的命运!你宁愿蒙受耻辱,不愿犯罪,随你的便吧!但是,命运要找上门来,那时你就要先蒙受耻辱,然后身不由己地犯下罪孽!”
    俄瑞斯忒斯:厄勒克特拉,我就是俄瑞斯忒斯。
    厄勒克特拉:(叫喊失声)你说谎!
    俄瑞斯忒斯:凭我父亲阿伽门农的亡灵,我向你发誓:我是俄瑞斯忒斯。(沉默片刻)怎么?还等什么,干嘛不在我脸上啐呀!
    厄勒克特拉:我怎么能这样做呢?(看着俄瑞斯忒斯)这漂亮的额头,是我弟弟的额头。这闪闪发光的眼睛,是我弟弟的眼睛。俄瑞斯忒斯啊,我倒宁愿我弟弟死了,让你还是菲勒勃。(腼腆地)你真的在科任托斯生活过吗?
    俄瑞斯忒斯:不,是雅典的市民将我抚育成人。
    厄勒克特拉:看上去,你真年轻,你打过仗吗?你身旁佩的剑,你使用过吗?
    俄瑞斯忒斯:从来没有。
    厄勒克特拉:当我还不认识你的时候,我感到自己并不太孤独,我在等待着另外一个人。我只想着他的力量,而从不想我自己的弱小。现在,你就在我眼前了。俄瑞斯忒斯:曾经是你。我望着你,我明白了,我们是两个孤儿。(稍停)可是你知道,我爱你。比起想象中的俄瑞斯忒斯来,我更爱你。
    俄瑞斯忒斯:如果你爱我,那就来吧:我们一道逃走。
    厄勒克特拉:逃走?和你?不。阿特柔斯家族的命运应该在这里决定。我是阿特柔斯家族的一员。我对你一无所求。我再也不愿意向菲勒勃要求什么了。但是我留在这里。
    [朱庇特出现在舞台后部,躲藏起来偷听他们谈话。
    俄瑞斯忒斯:厄勒克特拉,我是俄瑞斯忒斯,你的弟弟。我也是阿特柔斯家族的一员,你的位置是在我身旁。
    厄勒克特拉:不,你不是我弟弟,我也不认识你。俄瑞斯忒斯已经死了,这对他实在是再好也不过了。从今以后,我要在祭奠我父亲和我姐姐的亡灵时,一道祭奠他的亡灵。可是你,你来索取阿特柔斯家族的姓氏,你是什么人,可以自称是我们家族的人呢?难道你曾经在谋杀阴影的笼罩下生活过么?你应是个文静的孩子,神态温柔端庄,带有你养父的高傲神态,一个真干干净净的孩子,两眼充满自信,闪闪发光。你相信人们,因为他们在餐桌上,在床榻边,在楼梯上,都对你笑容可掬,因为他们是人的忠实奴仆。在生活中,也是如此,因为你有万贯家财,你的玩具数不胜数。可能有时你想过,人世并不那么丑恶。你认为在生活中随波逐流是一种乐趣,就象洗一个舒舒服服的温水澡,发出惬意的呻吟那样。而我,六岁时便沦为女仆,我对一切都不相信了。(稍停)走开吧,好心人。好心人对我毫无用处:我需要的是一个同谋。
    俄瑞斯忒斯:你想,我会抛下你孤单单一个人么?既然你已经失去了最后的希望,你留在这儿还能有什么作为呢?
    厄勒克特拉:那就是我自己的事了。永别了,菲勒勃。
    俄瑞斯忒斯:你赶我走么?(走了几步又停下)你等待着一个气势汹汹的武士,我与他并不相象,难道这是我的过错么?如果来的果然是那样的人,你会抓住他的手,对他说:“砍吧!刺吧!”而对我,你什么要求也没有。上帝啊,我是什么人啊,连我的亲姐姐,竟然都不考验我一下,就不认我了?
    厄勒克特拉:啊!菲勒勃,我不能在你没有仇恨的心灵上压这样一副重担!
    俄瑞斯忒斯:(痛苦不堪)你说得真好:没有仇恨,也没有爱。你,我本来可以爱你的。本来可以……然而,为了爱,为了恨,应该献出自己。一个人,出生富裕之家,稳稳地置身于他的财富之中,某一天,他把自己奉献给了爱,奉献给了恨,并且和自己一起,把他的土地、房屋和往昔的回忆都献出去了。这个人是美的。而我是什么人,我又有什么可以献出来呢?我不过是苟活于世:今天在城中游荡的幽灵,我比任何一个都更虚无缥缈。我体会过幽灵的爱情,有如轻烟一般捉摸不定,稀疏淡薄,但是我没有体验过活人炽热的感情。(稍停)耻辱啊!我回到了自己的故乡,我的姐姐却不肯认我。现在,我该走向何方?哪一个城邦该是我的落脚之处呢?
    厄勒克特拉:难道没有这么一个城邦,那儿有美丽的姑娘等待着你么?
    俄瑞斯忒斯:没有任何人等待着我。我从这个城市走到那个城市,对于别人也好,对我自己也好,都是外邦人。我走过之后,城门随即关闭!犹如涟漪消失后水面恢复平静一样。我离开阿耳戈斯之后,除了在你心头留下幻想破灭的辛酸以外,此行还能留下什么呢?
    厄勒克特拉:你向我说过有幸福的城市……
    俄瑞斯忒斯:对幸福我是朝思暮想的。我希望有我自己对往昔的回忆,有我自己的土地,在阿耳戈斯人中间有我自己的地位。(静场)厄勒克特拉,我不离开这里。
    厄勒克特拉:菲勒勃,走吧,我求求你,我真可怜你。如果我是你心目中的亲人,你就走吧。你只会遭到不幸,而且你清白的心地,说不定会使我的计划遭到失败。
    俄瑞斯忒斯:我不走。
    厄勒克特拉:你以为在这儿我会让你那讨厌的纯洁保持下去,让你留下作吓人的无言的法官,审判我的行动么?为什么你还固执己见呢?这里没有一个人要你。
    俄瑞斯忒斯:这是我唯一的机会。厄勒克特拉:,你不能拒绝给我这个机会。请你理解我:我要成为某一个地方的人,众人中的一员。就说一个奴隶吧,当他走过的时候虽然疲惫不堪,心情抑郁,背负重物,步履艰难,为使自己不跌倒,望着自己的脚,只能看到自己的脚,但他是走在他的城市之中,有如一片树叶长在绿叶丛中,有如一棵树长在森林之中。虽然令人压抑而且灼热,但阿耳戈斯就在他的周围,到处都是阿耳戈斯的一切。厄勒克特拉,我愿意当这个奴隶,我多么希望将城市拉在我的身旁,裹在我的身上,就象裹在毯子里一样。我不走了。
    厄勒克特拉:即使你在我们当中呆上一百年,你也永远是个外邦人,比在大路上游荡还要孤单。人们将垂下眼帘,用眼角乜斜你。如果你从他们身边走过,他们说话也要放低嗓门。
    俄瑞斯忒斯:为你们效劳真的如此之难吗?我可以保卫城池,我也有黄金,可以周济你们的穷苦人。
    厄勒克特拉:我们既不缺少将校,也不缺乏乐善好施的慈善人。
    俄瑞斯忒斯:那……
    [低头走了几步。朱庇特出现,搓手注视着俄瑞斯忒斯。
    俄瑞斯忒斯:(重又抬起头)至少让我看明白也好啊!啊,宙斯,宙斯,上天之王,我很少有求于你,你也很少垂青于我。但你可以为我作证,我从来是与人为善的。现在,我厌倦了,我再也不分善与恶,我需要的是给我指出一条我应走的路。宙斯,难道一个国王的儿子,被赶出他出生的城市,就真的该虔诚地忍受放逐之苦,低垂着头,如同丧家之犬一般离开他的家乡么?这就是你的意愿么?我实在不能相信。然而……然而你又不许杀生……啊!谁在谈起杀生,我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……宙斯,我向你祈求:如果忍气吞声和甘受胯下之辱是你强加给我的天条,就请你向我显圣吧,因为我对什么都看不清楚了。
    朱庇特:(自言自语)怎么办?对,为你效劳!阿布拉克萨斯,加拉,加拉,啐,啐!
    [巨石周围光芒四射。
    厄勒克特拉:(笑出声来)哈!哈!今天圣迹接二连三出现!你看,虔诚的菲勒勃,你看,求教众神得到的就是这个!(狂笑不止)善良的年轻人……虔诚的菲勒勃,“向我显圣吧,宙斯,向我显圣吧!”于是,神圣的巨石周围光芒四射。走开吧!到科任托斯去吧!到科任托斯去吧!走吧!
    俄瑞斯忒斯:(注视巨石)那么……这就是善么?(稍停,久久注视巨石)乖乖地听话。乖乖地。总是说“对不起”和“谢谢”……是么?(稍停,一直注视着巨石)善。他们的善……(稍停)厄勒克特拉!
    厄勒克特拉:快走,快走吧,不要让这位贤哲的奶娘失望,她正从奥林匹斯山顶向你俯下身来。(戛然而止,目瞪口呆)你怎么啦?
    俄瑞斯忒斯:(声音变了)还有一条路。
    厄勒克特拉:(惊恐万状)不要违抗了,菲勒勃。你已经请示过众神的旨意了,那好啦!你已经知道神的旨意是什么了。
    俄瑞斯忒斯:旨意?…是的……你是指这巨石四周的光芒么?这光芒并不是为我闪射的。现在谁也不能再对我发号施令了。
    厄勒克特拉:你说话叫人摸不着头脑。
    俄瑞斯忒斯:你现在忽然间距离我多么遥远啊……一切都改变了,变得多么厉害啊!在我周围,以前存在着有生机的、热乎乎的东西。现在有什么东西刚刚死去了。一切都是多么空虚……啊!茫茫的空间,漫无边际……(走了几步)黑夜降临了……你不觉得天冷了吗?……可是,是什么……是什么刚刚死去了?
    厄勒克特拉:菲勒勃……
    俄瑞斯忒斯:我告诉你还有一条路……我的路。你没有看见吗?这条路从这里开始,下坡通向城里。应该下去,你懂吗,一直下到你们那里去。你们是在一个洞穴的尽头,最里头……(向前,朝厄勒克特拉走去)你是我的姐姐,厄勒克特拉,这座城市是我的城市。我的姐姐!
    [抓住厄勒克特拉的手臂。
    厄勒克特拉:放开我!你弄得我好疼,你使我害怕——而且我不属于你。
    俄瑞斯忒斯:我知道。还不属于我,我还太轻。我必须用一个重大的罪行作为我的压舱之物,使我直沉下去,直沉到阿耳戈斯的渊底。
    厄勒克特拉:你准备干什么?
    俄瑞斯忒斯:等等。让我向这个无瑕的轻薄之物告别,它就是我过去的形象。让我向我的青春年华告别。科任托斯或雅典的傍晚,充满歌声、芳香四溢的夜晚,将永远不再属于我了。清晨,充满希望的清晨……好了,永别了!永别了!(朝厄勒克特拉走去)来,厄勒克特拉,好好看看我们的城市。它就在那边,在阳光映照下通红一片,人和苍蝇嗡嗡作响。夏日的午后,它处于不能自拔的麻木之中。它的每一堵墙壁,每一个屋顶,每一扇关闭的门扉,都不欢迎我。然而,必须征服这个城市,从今天早上我就感觉到了这一点;你也一样,厄勒克特拉,也要征服你。我会征服你们的。我要变作一把利斧,将这顽固的城墙劈作两半。我要把这些笃信宗教的人家砸烂,从它们开裂的伤口会散发出饲料和焚香的气味。我要变作一把大斧,砍进这座城市的心脏,就象-把大斧砍进橡树树心一般。
    厄勒克特拉:你变得多么厉害:你的眼睛不再闪闪发亮,而变得暗淡无光了。唉!菲勒勃,你从前那样温柔!而现在,你跟我讲话,就象我梦中的那个人和我讲话一样。
    俄瑞斯忒斯:听我说:这些人被他们死去的亲人包围,在他们阴暗的房间里瑟瑟发抖。假如说,我将他们全部的罪行都承担起来,假如说我想作一个名副其实的“盗窃悔恨的人”,将他们的全部悔恨都放在我的心上:欺骗了她丈夫的那位女子的悔恨,让他母亲死去的那位商人的悔恨,将欠他债的人搜括至死的高利贷者的悔恨。到了那一天,我心头的悔恨将比阿耳戈斯的苍蝇还要多,全城的悔恨都将集中在我的身上,你说,我不是就获得了城邦公民权,成为你们当中的一员了吗?到那时候,在你们血迹斑斑的城墙之中,我不是也和呆在自己家里一样了吗?不是正象那个围着红色围裙的屠夫,四周挂着他刚刚宰完的带血的牛肉,呆在自己的铺子里一样吗?
    厄勒克特拉:你想为我们抵罪么?
    俄瑞斯忒斯:抵罪?我说要把你们的悔恨放在我的心头,但我并没有说将这些聒噪的飞禽如何处置:说不定我要拧断它们的脖子。
    厄勒克特拉:你怎么能承担起我们的痛苦呢?
    俄瑞斯忒斯:你们只要要求摆脱痛苦就行了。事实上,强迫你们在心中保留这些痛苦的,就是国王和王后。
    厄勒克特拉:国王和王后……菲勒勃。
    俄瑞斯忒斯:众神为我作证,我本来是不愿让他们流血的。
    [静场良久。
    厄勒克特拉:你太年轻,太软弱了……
    俄瑞斯忒斯:怎么,现在你要后退了么,把我藏在王宫里,今天晚上带我到国王王后的床榻跟前,你就会看到我是不是太软弱。
    厄勒克特拉:俄瑞斯忒斯!
    俄瑞斯忒斯:厄勒克特拉!这是你第一次叫我俄瑞斯忒斯。
    厄勒克特拉:是的。果真是你。你是俄瑞斯忒斯。我认不出你来了,因为我等待着的你不是这个样子。然而,我口中这股苦味,这股发烧的味道,我在梦中已经尝到过千百次了,我辨别得出来。你终于来了,俄瑞斯忒斯,你决心已下。我现在,就象在梦中一样,正处于一个无法弥补的行动的起点上,我害怕--就象在梦中,一样。啊,日夜盼望的时刻、又怕它到来的时刻啊!现在,每时每刻都息息相关,有如一台机器上的大小齿轮互相咬紧一样。我们一刻也不能怠慢,直到让他们两人都四脚朝天躺在地上,面孔就象被踩了一脚的桑葚。让他们血流满地!正是你要结果他们。从前你的眼光多么温柔!唉!我永远不会再看见那柔和的目光了,永远也不会再看见菲勒勃了。俄瑞斯忒斯,你是我的兄长,你是咱们家的家长,拥抱我吧,保护我吧!我们正在迎接极大的苦痛。

    [俄瑞斯忒斯将厄勒克特拉抱在怀里。朱庇特从藏身之处走出,悄然离开。

     

    第二景

    [王宫中。宝座大殿。一尊朱庇特雕像,表情可怖,血迹斑斑。日暮时分。

     

    第一场

    [厄勒克特拉首先上场,然后向俄瑞斯忒斯摆手示意,
    俄瑞斯忒斯:上。
    俄瑞斯忒斯:有人来了!(拔剑在手)
    厄勒克特拉:是巡逻的士兵。跟我来,我们藏在这里。

    [二人藏身于宝座之后。

     

    第二场

    [前场人物(隐藏),士兵二人。
    士兵甲:这苍蝇今天不知道怎么了,跟疯了一样!
    士兵乙:苍蝇闻到了死人味道,高兴了。我连呵欠都不敢打,怕一张嘴,苍蝇就冲进来,成群结队、川流不息地飞进我的嗓子眼。(厄勒克特拉猛一露头,又隐藏起来)咦。有什么响动。
    士兵甲:是阿伽门农坐在宝座上。
    士兵乙:是他那大屁股压得宝座板嘎嘎直响?不可能,伙计,死人可没有分量。
    士兵甲:一般平民百姓是没有分量的。可是他,成为王室死人以前,可是一位活生生的国王啊!不管年头好坏,平均总有一百二十五公斤吧!若是他剩不下几斤重,那才稀奇呢!
    士兵乙:那么……你确信他在这儿?
    士兵甲:那你说他在哪儿?我要是一位故去的国王,嘿,要是每年有二十四小时可以还阳,我肯定回来坐在我的宝座上。坐上一整天,追忆以前的太好时光,不去祸害任何人。
    士兵乙:你现在活着,你才这么说。你要是死了,大概也和别的死人一样干坏事。(士兵甲给了士兵乙一个嘴巴)嗬嗬!这还了得!
    士兵甲:这是为你好。你看,我一下子就打死了七个,简直是一群。
    士兵乙:一群死人?
    士兵甲:不是。一群苍蝇。哎呀,我满手都是血。(往军裤上擦手)该死的苍蝇。
    士兵乙:上帝让它们生出来就是死的那该有多好,你看这儿这些死人,一个个全都一声不吭,规规矩矩呆着,毫不碍事。苍蝇死了,大概也差不多。
    士兵甲:住嘴!我捉摸呀,说不定这儿还得加上苍蝇的幽灵……
    士兵乙:谁说不是呢!
    士兵甲:你想想看!这些小玩艺儿,每天上百万地死去。要是把去年夏天以来死的苍蝇都在城里放出来,有一个活的,就得有三百六十五只死的,围着我们嗡嗡转。呸,那空气都得腻乎乎的,全是苍蝇。到那时,一张嘴就得吃苍蝇,一呼吸就得进苍蝇,一股一股的苍蝇粘乎乎的,钻到我们的气管和肠胃里去……喂,你说,说不定这间屋子有怪味,就是因为这个。
    士兵乙:唔!象这么大的一千平方尺的大殿,有几个死人就能熏臭了。人说死人有口臭。
    士兵甲:我告诉你,这些死人相互吸血呢……
    士兵乙:我跟你说,有点不对劲:木板直响。
    [士兵甲乙从右边走到宝座后面观察。俄瑞斯忒斯和厄勒克特拉从左边绕到前面,绕过宝座台阶。等士兵从左边出来时,他们已从右边回到藏身之处。
    士兵甲:你看,明明白白没人嘛!这是阿伽门农,我告诉你,这是神圣的阿伽门农!他大概坐在这几层坐垫上,身子挺得笔直,象根竹竿一样,正瞧着我们。除了瞧瞧我们,他那时间可怎么打发呀!
    士兵乙:那咱们最好改改姿势,苍蝇弄得鼻子直痒痒,也只好认了。
    士兵甲:我倒宁愿呆在哨所里,来上一盘棋,那该多美!在那儿,回来的死鬼是咱们的伙伴,也和咱们一样,是普通一兵。可在这儿,我一想到先王坐在上边,数着我上衣上缺几颗钮扣,就象将领检阅我们似的,我就觉得不自在。
    [埃癸斯托斯、克吕泰涅斯特拉上,仆人掌灯随上。
    埃癸斯托斯:下去!

     

    第三场

    [埃癸斯托斯,克吕泰涅斯特拉,俄瑞斯忒斯和厄勒克特拉(隐藏)。
    克吕泰涅斯特拉:你怎么啦?
    埃癸斯托斯:你看见了么?要不是我用恐怖吓住他们,转眼之间,他们就会把悔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。
    克吕泰涅斯特拉:使你心神不安的,难道就是这个么?在必要的时候,你总是有办法使他们那股反叛劲顿然消失的。
    埃癸斯托斯:可能。这套把戏对我真是易如反掌。(稍停)我后悔不该惩处厄勒克特拉。
    克吕泰涅斯特拉:是因为她是我生的么?既然你高兴那么做,那就行了。凡是你做的事,我都觉得做得好。
    埃癸斯托斯:夫人,我感到后悔并不是因为你。
    克吕泰涅斯特拉:那究竟是为什么呢?你并不喜欢厄勒克特拉。
    埃癸斯托斯:我受够了。我用手臂,将全国百姓的悔恨托在空中,已经十五年了。十五年来我穿得象个吓唬人的稻草人,这些黑衣服最后把我的灵魂也给染黑了。
    克吕泰涅斯特拉:可是,老爷,我自己……
    埃癸斯托斯:我知道,夫人,我知道,你马上要向我提起你的悔恨。真的,我很羡慕你,这悔恨充实了你的生活。我呢,我没有悔恨,因此阿耳戈斯没有一个人象我这样忧伤。
    克吕泰涅斯特拉:我亲爱的老爷…(挨近埃癸斯托斯)
    埃癸斯托斯:别过来,你这轻浮的女人,他在看着,你不感到羞耻吗?
    克吕泰涅斯特拉:他在看着?谁能看见我们?
    埃癸斯托斯:怎么?国王呀!今天早晨把死鬼放出来了。
    克吕泰涅斯特拉:老爷,我求求你……死鬼在地底下,不会这么快就妨碍我们。难道你忘了,这套鬼把戏是你自己为老百姓编出来的?
    埃癸斯托斯:夫人言之有理。你瞧我很累了,你走开吧,我要一个人好好想想。

    [克吕泰涅斯特拉下。

     

    第四场

    [埃癸斯托斯,俄瑞斯忒斯和厄勒克特拉(隐藏)。
    埃癸斯托斯:朱庇特,难道你需要的阿耳戈斯王就是如此模样么?我去,我来,我会高声叫喊,我到处摆出这副盛气凌人的可怕的架势,凡是瞥见我的人都感到自己罪孽深重。然而我是一个空空的躯壳:一头野兽在我不知不觉中吞食了我的五脏六腑。此刻,我顾影自怜,发现我比死去的阿伽门农更加是个死人。我说过我很忧伤吗?那我是说谎。一片茫茫沙漠,在清澄虚无的天空之下,无数虚无的黄沙,这既不是忧伤,也不是快乐:它是阴森可怖的。啊!只要我能流下,十滴眼沮,就是送掉我的王国,也在所不惜啊!

    [朱庇特上。

     

    第五场

    [前场人物,朱庇特。
    朱庇特:诉说你的愁怨吧,你是一个与其他国王差不多的国王。
    埃癸斯托斯:你是什么人?你到这里来干什么?
    朱庇特:你认不出我来啦?
    埃癸斯托斯:滚出去,否则我要叫卫士痛打你一顿。
    朱庇特:你认不出我来啦?可是你见过我。梦中见过。对,我那时模样比现在可怕。(雷鸣电闪,朱庇特现出可怖神情)是这模样?
    埃癸斯托斯:朱庇特!
    朱庇特:这就对了。(又变褥笑容可掬,走近雕像)这是我吧,阿耳戈斯的居民们,他们祈祷时看见的我,是这样的吧?当然喽,一位天神能这样面对面端详自己的形象,是难得的事。(稍停)我长得真是丑陋不堪,他们大概不会很喜欢我。
    埃癸斯托斯:他们怕您。
    朱庇特:太妙了!我要人家喜欢我有什么用!你呢,你喜欢我吗?
    埃癸斯托斯:您要我怎么样呢?我难道不是已经付出了相当高的代价了吗?
    朱庇特:永远不够。
    埃癸斯托斯:我要累死了!
    朱庇特:不要夸大其辞吧,你身体不错,又肥又胖。这我倒不怪你。这是上等的王室油脂,黄黄的就象蜡油。这倒是需要的。你注定还要活上二十年。
    埃癸斯托斯:还要二十年!
    朱庇特:你希望死么?
    埃癸斯托斯:是的。
    朱庇特:如果有一个人走进这里,手执出鞘的利剑,你会引颈待毙么?
    埃癸斯托斯:我不知道。
    朱庇特:好好听我说。如果你象小牛一样任人宰割,我们就要惩处你,惩一儆百,叫你永生永世作鞑靼人的王。我这次来,就是要告诉你这件事。
    埃癸斯托斯:有人要杀我?
    朱庇特:似乎如此。
    埃癸斯托斯:厄勒克特拉?
    朱庇特:还有一个人。
    埃癸斯托斯:谁?
    朱庇特:俄瑞斯忒斯。、
    埃癸斯托斯:啊!(稍停)那好,这是在劫难逃了,我有什么办法呢?
    朱庇特:“我有什么办法呢?”(改变口气)立即下令,逮住一个年轻的自称名叫菲勒勃的外邦人。叫人把他和厄勒克特拉关进地牢——我准你把他们永世扔在地牢里。好啦!你还等什么?叫卫土吧!
    埃癸斯托斯:不。
    朱庇特:请问你能否把拒绝的理由告诉我?
    埃癸斯托斯:我疲倦了。
    朱庇特:为什么盯着你的脚尖?你布满血丝的大眼睛,转过来望着我!看这,看这!你出身高贵,却象一匹马一样愚蠢。不过,你的这种抗命不从与那些使我激怒的违抗有所不同:这好比是一点调味的辣子,过一会儿,会使你的俯首听命显得更加有味。我知道你最后会接受的。’
    埃癸斯托斯:告诉您,我不愿意按您的意图行事了。我过去于得太多了!
    朱庇特:加油!顶吧!顶吧!啊!我喜欢你这样的心灵!你双眼闪射出炯炯的光芒,握紧拳头,当着朱庇特:的面拒绝服从。然而,你这没有头脑的家伙,你这匹小马驹,不听话的小马驹,你心里早就跟我说同意了。好,你得服从。你以为我会无缘无故离开奥林匹斯山么?我是想预先给你报个凶信,希望阻止这场凶杀。
    埃癸斯托斯:给我报个信!……这真奇怪呀!
    朱庇特:相反,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了。我想使你避开这个危险。
    埃癸斯托斯:谁要求您这样做的?阿伽门农,那时您给他报信了么?他可是很想活的!
    朱庇特:啊,你这天生忘恩负义的家伙!啊,你这个讨厌的人!我对你,比对阿伽门农更亲,我向你证明了这一点,你反倒怨气冲天。
    埃癸斯托斯:比阿伽门农更亲?我?您亲的是俄瑞斯忒斯。您容许我毁掉自己,任凭我手执斧头,直奔国王的浴盆——那时肯定您在神山之巅舐着嘴唇,心中暗想,罪人的灵魂是多么令人惬意。可是今天,您保护着俄瑞斯忒斯,不让他犯罪——而我,您促使我杀了父亲,您又选中了我,拉住要报仇的儿子的胳膊。我大概只配当一个杀人凶手。而他,对不起,肯定您对他另有打算了。
    朱庇特:多么奇怪的嫉妒!放心吧,我喜欢他并不胜于喜欢你。我谁都不喜欢。
    埃癸斯托斯:那么,不公平的神明,请您看看你们叫我成了什么人!您说:如果您今天要阻止俄瑞斯忒斯蓄谋的凶杀,那您从前为什么又允许我杀人!
    朱庇特:并不是所有的罪行都同样地令我讨厌。埃癸斯托斯,你我都是王,我坦率地对你讲,第一件罪行,是我犯的,因为我创造出的人是会死的。自那以后,你们这些杀人凶手,又有什么办法呢?要杀死你们的受害者吗?好吧,反正受害者本身就已孕育着死亡。你们最多是加速了这个死的发展过程而已。如果你不杀死阿伽门农,你知道他后来的遭遇如何吗?三个月以后,他应该患中风,死于一位美丽的女奴的杯抱之中。可是你的罪行帮了我的忙。
    埃癸斯托斯:帮了您的忙?十五年来,我一直在赎罪,这罪行反倒帮了您的忙?真是倒霉透了!
    朱庇特:怎么?正是因为你赎罪,这才帮了我的忙呀!我喜欢付出代价的犯罪。我很喜欢你的罪行,因为那场凶杀是缺乏理智的,昏头昏脑的,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,老式的,与其说是人祸,不如说更象天灾。你对我不曾有一瞬间的对抗,你在极度疯狂和恐惧之中猛砍下去。等到狂热平息下来,你带着恐惧的心理反复考虑你的行为,于是你不想承认了,然而我从中得到了极大的好处,死了一个人,却有两万人堕入悔恨之中。这就是结论。我这桩买卖做得合算!
    埃癸斯托斯:我明白了您这番话的涵义:俄瑞斯忒斯是不会懊悔的。
    朱庇特:毫无疑义。此刻他正在头脑冷静地、稳稳当当地、颇为得法地设计他的计划。一场毫无悔恨、肆无忌惮、平静无波的凶杀,在杀人凶手心灵中这事如雾气一般轻盈,毫无压力,这对我有什么用处呢?我一定要阻止他,我痛恨新的一代所犯的这些罪:这些罪有如稗子一样,徒劳无益。这个温柔的年轻人,会象宰小鸡一样将你杀死,然后走开。双手沾满鲜血,良心却不受谴责。我如果处在你的地位,我真的会感到受了羞辱。来!叫你的卫士吧!
    埃癸斯托斯:我已经跟您说过了,我不叫。正在酝酿的这场凶杀令您那样不快,因此它反而使我高兴。
    朱庇特:(改换口气)埃癸斯托斯,你是国王,我这是向你作为国王的良心说话,因为你喜欢统治。
    埃癸斯托斯:那又怎么样?
    朱庇特:你恨我。但是咱们是亲戚。我按照我的形象塑造了你,一个国王,他就是一位地上的神明,象神明一样高贵和阴森可怕。
    埃癸斯托斯:阴森可怕?您?
    朱庇特:你看看我!(静场良久)我跟你说了,你是按照我的形象塑造的。我们两个人都要使天下安宁。你在阿耳戈斯,我在全世界。在我们的心头,沉重地压着同一个秘密。
    埃癸斯托斯:我没有秘密。
    朱庇特:有。跟我有同样的秘密。使众神和众国王痛苦的秘密,这就是:人是自由的。埃癸斯托斯:,他们是自由的。这一点,你知道,而他们自己却不知道。
    埃癸斯托斯:那当然喽,如果他们知道,还不在我王宫四周放火,把它付之一炬!十五年来,我一直搞这套把戏,目的就是要让他们看不到自己的力量。
    朱庇特:你很明白,咱们都一样。
    埃癸斯托斯:一样?一位天神说他和我一样,这不是天大的滑稽吗?自我上台以来,我的全部言行都旨在塑造我的形象,我要使我的形象深深印在每个臣民的心中,即使他一个人的时候,也要感到我严厉的目光透入他的思想深处。然而第一个受害者竟是我自己,我也只会用他们看我的眼光来看我自己了。我俯身于他们心灵的井口,在井底看见了我自己的形象。它使我感到厌恶,把我吓得目瞪口呆。万能的神啊,无非别人对我心怀恐惧罢了,除此之外,我是个什么呢?
    朱庇特:那你以为我又是个什么呢?(指着雕像)我也一样,我有我的形象。你以为我见了它不感到头晕目眩么?十万年来,我在世人面前舞蹈。一种缓慢、阴沉的舞蹈。必须让他们瞧着我,只要他们的眼睛盯在我身上,就会忘了看他们自己。如果我稍微一走神,如果让他们的目光移开的话……
    埃癸斯托斯:怎么样?
    朱庇特:算了。这只跟我有关系。你疲倦了,埃癸斯托斯,但是你有什么可抱怨的呢?你会死去。我则不会。只要这大地上有人类,我就非得在他们面前跳舞不可。
    埃癸斯托斯:唉!可是,是谁迫使我们非这样做不可呢?
    朱庇特:没有谁,无非是我们自己。因为我们有着同样的嗜好。你喜欢“治”,埃癸斯托斯。
    埃癸斯托斯:治。这是真话。正是为这个,我引诱了克吕泰涅斯特拉,正是为这个我杀死了国王。我希望到处有治,并且通过我来体现。我没有欲望,没有爱情,没有希望地活了这么多年,我做到了有治。噢,这可怕的神圣的嗜好啊!
    朱庇特:我们不可能有别的嗜好:我是天神,而你天生就是要当国王的。
    埃癸斯托斯:天哪!
    朱庇特:埃癸斯托斯,我的创造物,我的会死的兄弟啊,以我们两人为之效劳的治的名义,我命令你:把俄瑞斯忒斯:和他的姐姐抓起来。
    埃癸斯托斯:他们真的那么危险么?
    朱庇特:俄瑞斯忒斯知道他是自由的。
    埃癸斯托斯:(急切地)他知道他是自由的。那么,将他关进铁窗这还不够。一个自由人呆在一座城市里,恰如一头癞皮羊呆在羊群里一样。他要把我的整个王国传染上,毁了我的事业。万能的天神啊,您还等什么,还不叫雷劈死他?
    朱庇特:(缓慢地)叫雷劈死他?(稍停。疲倦,弓起背)埃癸斯托斯,众神还有一个秘密……
    埃癸斯托斯:您又要对我说什么?
    朱庇特:一个人的灵魂中,一旦自由爆发出来,众神对他就毫无办法了。因为这是人间的事情,应该由其他的人——也只能由其他的人来决定,是让他到处走呢,还是将他扼杀。
    埃癸斯托斯:(注视朱庇特)将他扼杀?……很好。我一定服从您的命令。可是,请您再不要说什么了,也不要再呆在这儿了,因为我受不了。

    [朱庇特下。

     

    第六场

    [埃癸斯托斯独自一人呆了片刻,然后,厄勒克特拉和俄瑞斯忒斯出现。
    厄勒克特拉:(跳至门边)刺死他!别让他喊出声!我把住门。
    埃癸斯托斯:原来是你,俄瑞斯忒斯?
    俄瑞斯忒斯:看剑!
    埃癸斯托斯:我不自卫。现在我叫人也太晚了,我感到庆幸的是为时太晚了。我不自卫:我愿意你把我杀死。
    俄瑞斯忒斯:那好。用什么方式无关紧要。我反正要当杀人凶手。
    [剑击埃癸斯托斯。
    埃癸斯托斯:(踉跄)你刺得很准。(拚命抓住俄瑞斯忒斯)让我看看你。你真的不懊悔吗?
    俄瑞斯忒斯:懊悔?为什么?我干的是正义的事。
    埃癸斯托斯:正义的事,这正是朱庇特希望的事。你藏身这里,听到了他的话。
    俄瑞斯忒斯:朱庇特关我什么事?正义是人的事,我不需要一位天神来指教我。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家伙,杀死你是正义之举,摧毁你对阿耳戈斯人进行统治的王国是正义之举,将他们自尊的情感还给他们是正义之举。
    [俄瑞斯忒斯将埃癸斯托斯推开。
    埃癸斯托斯:疼啊。
    厄勒克特拉:他站不稳了,面色苍白。太可怕了!一个人死的时候,真难看啊!
    俄瑞斯忒斯:住嘴!不要让他将别的记忆带进坟墓,只要他记住我们的快乐!
    埃癸斯托斯:让你们两人都受到诅咒吧!
    俄瑞斯忒斯:你这口气还没咽完?(又刺埃癸斯托斯一剑,埃癸斯托斯倒地)
    埃癸斯托斯:当心苍蝇,俄瑞斯忒斯,当心苍蝇,事情还没完呢!(死去)
    俄瑞斯忒斯:(用脚碰碰埃癸斯托斯)不管怎么说,对他来说,是全部完结了。领我到王后的卧室去!
    厄勒克特拉:俄瑞斯忒斯……
    俄瑞斯忒斯:怎么啦……
    厄勒克特拉:她再也无法加害于我们了……
    俄瑞斯忒斯:那又怎么样?……我认不出你来了。刚才你可不是这么说话的。
    厄勒克特拉:俄瑞斯忒斯,我也认不出你来了。
    俄瑞斯忒斯:那好,我一个人去。(下)

     

    第七场

    [厄勒克特拉独自一人。
    厄勒克特拉:她马上要喊叫了吧?(稍停。侧耳细听)他正在走廊上行走。等他打开第四扇门……啊!我曾经希望如此!我现在也是这样希望,我必须还希望如此。(注视埃癸斯托斯)这个已经死了。我所希望的原来是这个。真没想到。(走近埃癸斯托斯)我在梦中曾经上百次地看见他,就是躺在这个地方,心口上插着一把剑,他闭着眼睛,好象睡着了。我是多么恨他,我从对他的憎恨中感到多么快乐。可现在他不象睡着的样子,他睁着眼睛,瞧着我。他死了——我心中的仇恨也和他一起死了。我在这里等待着。另外一个,在她的卧室深处,还活着。她马上就要叫喊起来。她会象野兽一样号叫。啊!这眼光我受不了。(跪下,将一件外套扔在埃癸斯托斯脸上)我所希望的到底是什么?(静场。传来克吕泰涅斯特拉的喊声)他把她刺杀了。她是我们的母亲,他把她杀死了。(立起)好了,我的仇敌全死了。几年当中,我预先享受了他们的死带给我的快乐。而现在,我的心仿佛被钳子夹住了。难道十五年之中我一直在欺骗自己吗?这不可能!这不可能!这绝不可能:我并不懦弱!我曾经期望着这个时刻的到来,我现在仍然这样希望。我,曾经期望看到这只肮脏的胖猪躺在我的脚下。(扯过外套)你这死鱼一般的目光,没什么了不起!我曾经期望有朝一日看到它,现在看到了,感到欣慰。(传来克吕泰涅斯特拉较前微弱的呼喊声)让她喊吧!让她叫吧!我愿意听她恐怖的呼喊,我愿意她受痛苦折磨。(喊声停止)快乐啊!快乐啊!我快乐得流出了眼泪,我的仇敌死了,我父亲的仇报了!

    [俄瑞斯忒斯返场,手握血迹斑斑的利剑。厄勒克特拉向他奔去。

     

    第八场

    [厄勒克特拉,俄瑞斯忒斯。
    厄勒克特拉:俄瑞斯忒斯!(扑在俄瑞斯忒斯的怀里)
    俄瑞斯忒斯:你怕什么?
    厄勒克特拉:我不是害怕,我是陶醉了。陶醉在快乐之中。她说什么了?她有好长时间乞求你宽恕么?
    俄瑞斯忒斯:厄勒克特拉,我做的事,不会懊悔。然而我觉得不该谈起这些事,有些回忆是不能分享的。你知道她死了,这就行了。
    厄勒克特拉:死的时候诅咒了我们吗?你只告诉我这一点:诅咒了我们吗?
    俄瑞斯忒斯:是的,诅咒了我们。
    厄勒克特拉:把我搂在你的怀里,我心爱的人,用尽全力紧紧地拥抱我吧!夜色是多么浓,火把的光芒都很难照透!你爱我吗?
    俄瑞斯忒斯:这不是夜晚,这是晨曦。我们自由了,厄勒克特拉。我仿佛觉得我使你诞生于世,我自己也刚刚和你一起诞生。我爱你,你是属于我的。昨天我还是孤身一人,今天你属于我了。鲜血双重地将我们联结在一起,我们是同一血统,我们又共同让别人流了血。
    厄勒克特拉:把你的剑扔掉!把这只手给我!(握住俄瑞斯忒斯的手亲吻)你的手指短短的,方方的。天生是双夺权和掌权的手。亲爱的手!它比我的手还要洁白。为了砍杀那杀死我们父亲的凶手,它又变得多么沉重!等等(厄勒克特拉找来一个火把,将火把挨近俄瑞斯忒斯)我要照照你的面庞,因为夜色深沉,我看不清你。我需要看看你:我看不见你的时候,我很怕你。我的眼睛绝不能离开你。我爱你。我应该想着我爱你。你的神情好奇怪啊!
    俄瑞斯忒斯:我自由了,厄勒克特拉。自由象雷一样打到了我的头上。
    厄勒克特拉:自由了?我,我不觉得我自由了。你能使得这一切都不发生么?一件事情临到头上,我们就再也无法自由地使它不发生。我们从今以后永远是杀害我们母亲的凶手了,难道你能阻止它么?
    俄瑞斯忒斯:你以为我愿意阻止它么?我完成了我的行动,厄勒克特拉,这一行动好。象背人过河的驮夫一样,我要把它背在肩上。我要将它背到河的那边,我才感觉到分量。背的越沉,我就越高兴,因为我的自由,就是它。昨天,我还在大地上漫无目的地游荡,成千上万条道路从我脚下飞逝而过,因为这些路都属于别人。这千万条道路我都走过,纤夫沿着河岸走的路,赶骡子的人走的崎岖山路,赶车人走的石板路,我全都走过。但是没有一条路是属于我的。今天,只剩下了一条路,而且上帝知道它通向哪里,然而这却是我的道路。你怎么啦?’
    厄勒克特拉:我看不见你啦!灯火不亮了。我听到你的声音,但是这声音使我难受,就好象刀子割我一样。难道从今以后天空就总是这么昏暗了么,连白天也这样吗?俄瑞斯忒斯,它们来了!
    俄瑞斯忒斯:谁来了?
    厄勒克特拉:它们来啦!它们从哪儿来的?它们吊在天花板上,就象一串串黑葡萄.正是它们黑压压地一片把墙变成了黑色。它们挤到光线和我的眼睛之间,正是它们的影子遮住了我的视线,使我看不见你的脸。
    俄瑞斯忒斯:苍蝇……
    厄勒克特拉:你听……你听苍蝇振动翅膀的声音,仿佛铁匠铺风箱的轰鸣。俄瑞斯忒斯,苍蝇把我们包围了。苍蝇盯住我们。过一会儿就要落在我们身上,我就会感到千百只粘乎乎的苍蝇腿在我身上爬行。俄瑞斯忒斯,往哪里逃啊?眼看着苍蝇越长越大,越长越大,现在已经有蜜蜂那么大了。苍蝇要结成厚厚实实的一团团,到处跟随着我们。太可怕了!我看见了苍蝇的眼睛,成百万只限睛在注视着我们。
    俄瑞斯忒斯:小小的苍蝇能把我们怎么样?
    厄勒克特拉:这是厄里倪厄斯,俄瑞斯忒斯,这是复仇女神。
    人声:(在门后)开门!开门!要是不开门,就把大门撞开!
    [沉重的击门声。
    俄瑞斯忒斯:克吕泰涅斯特拉的喊声引来了卫士。来,领我到阿波罗神庙去。我们在那里过夜,避开这群人和苍蝇。明天我要向我的臣民讲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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