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苍蝇 3 - [书包]

    2008-12-0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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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三幕

     

    第一场

    [阿波罗神庙。半明半暗。舞台中央一尊阿波罗雕像。厄勒克特拉和俄瑞斯忒斯睡在神像脚下,手臂环抱着神像的大腿。复仇女神厄里倪厄斯在他们四周围成一圈。复仇女神如同长脚鹭鸶那样站着睡觉。尽头是一扇沉重的铜门。
    复仇女神甲:(伸懒腰)呵!我站着睡着了,怒火满腔,作了好些令人生气的梦。啊!美丽的狂热之花啊,我心上美丽的红花。(绕着俄瑞斯忒斯和厄勒克特拉转)他们睡着了。他们长得多么白净,性情多么温柔!我要到他们的肚子上和胸脯上滚上一滚,恰如溪流在卵石上跳跃一样。我要耐心地在这细嫩的皮肉上磨擦,揉搓,刮磨,直到刨出骨头来。(踱了几步)啊,纯洁的仇恨之晨!多么壮丽的苏醒,他们睡着了,浑身湿漉漉的,散发出灼热的气味。而我,精神爽朗,表情严峻,我看管着。我是铁石心肠--我感到自己神圣无比。
    厄勒克特拉:(酣睡中)唉!
    复仇女神甲:她在叹息。喂,耐心点,你马上就会体验到我们叮咬的滋味。我们要让你在我们的抚摸下号叫不止。我要象雄性与雌性交尾那样刺入你的体内。因为你就是我的配偶,你会感受到我的情爱的分量。厄勒克特拉,你很漂亮,比我漂亮。不过,你等着吧,我的亲吻使人衰老。不出六个月,我就会把你变成个老太婆,而我依然年轻。(俯身凝望二人)这美妙的猎物,鲜美可口,却容易腐败变质。我凝视着他们,呼吸着他们的气息,怒不可遏。,感觉到复仇解恨的时刻已经到来该有多么快乐,感觉到自己能张牙舞爪,凶猛异常,血管中怒火在燃烧,是多么快乐!仇恨充满我的全身,仇恨压抑着我,仇恨象乳汁一样涨满我的乳房。醒来吧,我的姐妹们,醒来吧,清晨已来临。
    复仇女神乙:我梦见我咬,我叮!
    复仇女神甲:别着急,今天有一位天神在保佑着他们。但是长不了,口渴和饥饿就会使他们离开这个避难地。到那时,你们就大嚼特嚼吧!
    复仇女神丙:啊!我要抓他一爪!
    复仇女神甲:稍等片刻:不久你的利爪就会在罪人的皮肉上划出千百条血印。过来,姐妹们,来端详端详他们。
    一复仇女神:他们多么年轻!
    另一复仇女神:他们多么漂亮!
    复仇女神甲:享受一番吧:大多数情况下,罪人都是又老又丑的。毁坏美好的车西,这种令人如醉如痴的快乐,是千载难逢的啊
    众复仇女神:哎呀!哎呀!
    复仇女神丙:俄瑞斯忒斯还几乎是个孩子。我的仇恨对他要表现出母爱的温存。我要把他苍白的脸放在我的膝上,抚摩他的头发。
    复仇女神甲:然后呢?
    复仇女神丙:然后我就猛然间将这两个手指头戳进他的眼睛。
    [三人齐声哈哈大笑。
    复仇女神甲:他们在叹息,在焦躁不安。他们就要醒了。来,姐妹们,苍蝇姐妹们,让我们用歌声把罪犯们唤醒。
    复仇女神合唱:勃兹,勃兹,勃兹,勃兹。
    象那苍蝇扑上涂了果酱的面包,
    我们要落在你们腐烂的心胸。
    腐烂的心,出血的心,鲜美的心,
    我们要采集你心上的脓血,
    就象那小蜜蜂。
    看吧,我们要酿成蜜,酿成美好的青蜜。
    仇恨充满我们的心,还有什么样的爱情能与它抗争。
    兹勃,兹勃,勃兹,勃兹。
    我们将是监视各家各户的耳目,
    我们将是看家的大狗,你走过时’,呲着牙,面目狰狞。
    我们将是天空中的嗡嗡声,飞过你的头顶,
    我们将是森林中的声响,
    我们将是哨音,格格的响声,嘘嘘的声音,猫头鹰的叫声,
    我们将是黑夜,
    你心灵上深沉的夜空。
    勃兹,勃兹,勃兹,勃兹
    哎呀!哎呀!哎呀哈!
    勃兹,勃兹,勃兹.勃兹.
    我们吮吸脓血,是一群苍蝇,
    我们和你分享一切,
    我们到你口中寻觅食物,到你眼睛深处寻觅光明,
    我们伴随你,直到坟墓,
    到那时,我们才让位给蛆虫。
    勃兹,勃兹,勃兹,勃兹。
    [舞蹈。
    厄勒克特拉:(醒来)谁在说话?你们是谁?
    众复仇女神:勃兹,勃兹,勃兹。
    厄勒克特拉:啊!你们来了!怎么?我们确实把他们俩杀死了么?
    俄瑞斯忒斯:(醒来)厄勒克特拉!
    厄勒克特拉:你,你是谁?啊!你是俄瑞斯忒斯。走开!
    俄瑞斯忒斯:你这是怎么啦?
    厄勒克特拉:你叫我见了害怕。我梦见我们的母亲仰面倒地,血流如注。她的血汇成细流,从王宫中每一扇门下流淌出来。你摸摸我的手,冰凉。不,放开我!别碰我!她流血多么?
    俄瑞斯忒斯:住嘴!
    厄勒克特拉:(完全清醒过来)让我看看你:你杀死了他们。是你杀死了他们。你在这里,你刚刚醒过来,你脸上什么痕迹也没有,然而,你杀死了他们。
    俄瑞斯忒斯:那又怎么样?是的,我杀死了他们!(稍停)你叫我见了也害怕。昨天你是那么漂亮。好象一头野兽今天用利爪毁了你的面容。
    厄勒克特拉:一头野兽?那是你的罪行。它扯下了我的双颊和眼皮,我仿佛觉得我的眼睛和牙齿都裸露在外。咦,这些人,这些人是谁?
    俄瑞斯忒斯:不要理她们。她们丝毫不能加害于你。
    复仇女神甲:要是她有胆量,叫她到我们中间来,你看看,我们是不是对她无能为力。
    俄瑞斯忒斯:安静,母狗们!滚回窝里去!(众复仇女神嘟嘟哝哝)昨天身着白色长裙,在庙宇台阶上欢舞的,是你么?这怎么可能呢?
    厄勒克特拉:一夜之间,我衰老了。
    俄瑞斯忒斯:你还很漂亮,不过……我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无神的眼睛呢?厄勒克特拉,你象她。你象克吕泰涅斯特拉。杀死她,值得吗?我在你的眼睛里看见了我的罪行,这罪行使我厌恶自己。
    复仇女神甲:这是因为她厌恶你。
    俄瑞斯忒斯:真的吗?我真的使你厌恶吗?
    厄勒克特拉:不要问我吧!
    复仇女神甲:怎么样?你还有什么好怀疑么?她怎么能不恨你呢?她怀着幻想,平静地生活着。你突然来了,带来了杀戮,触犯了神灵。现在,她分担了你的过失,紧紧抱住这底座,这是她剩下的唯一的一方土地了。
    俄瑞斯忒斯:不要听她胡说八道。
    复仇女神甲:往后站!往后站!赶走他,厄勒克特拉,不要让他的手触到你。他是屠夫!他身上散发出鲜血的腥味。他极其野蛮地杀害了老太太,你知道,翻来覆去砍了好几刀。
    厄勒克特拉:你不是骗人吧?
    复仇女神甲:你可以相信我的话,当时我在场,我在他们四周嗡嗡地叫。
    厄勒克特拉:他砍了好几刀?、
    复仇女神甲:足有十几刀。而且,每一剑下去,伤口都嚓嚓作响。她用双手护住面孔和腹部,他却将她的双手砍成一道一道的。
    厄勒克特拉:她受了很多罪么?她不是当场死掉的么?
    俄瑞斯忒斯:再不要看她们,堵住你的耳朵,尤其不要再问她们了。你问她们,你就完了!
    复仇女神甲:她受的罪惨不可言!
    厄勒克特拉:(以手掩面)啊!
    俄瑞斯忒斯:她想分裂我们,在你周围竖起孤独的高墙。当心啊!当你孤身一人,完全孤立无援的时候,她们就会向你猛扑过来。厄勒克特拉,我们共同决定了这次谋杀,我们也应当共同承受它的后果。
    厄勒克特拉:你以为我是愿意的么?
    俄瑞斯忒斯:难道事实不是如此么?
    厄勒克特拉:不,不是这么回事……等一等……是的,是这么回事!啊!我也搞不清了。我曾经幻想过要除掉他们。但是,是你,是你干的!你是杀害生母的刽子手!
    众复仇女神:(哈哈大笑,高声叫喊)刽子手!刽子手!屠夫!
    俄瑞斯忒斯:厄勒克特拉,这扇门后面,就是世界。那里有人世和清晨。外面,太阳在大路上升起。我们一会儿走出去,走在洒满阳光的大路上,这些黑夜的女儿就会失去她们的威力:白昼的阳光有如利剑,将穿透她们的胸膛。
    厄勒克特拉:阳光……
    复仇女神甲:你永远也见不到阳光了,厄勒克特拉。我们就象遮天盖地的蝗虫群一样遮住你的阳光。你走到哪里,在你的头上都是漆黑一片。
    厄勒克特拉:放开我吧!不要再折磨我啦!
    俄瑞斯忒斯:正是你的软弱造成了她们的强大。你看,她们什么都不敢对我说。你听着:一种无名的厌恶落在了你的头上,并且分裂了我们。可是,有什么你经历过的,我不曾经历过呢?母亲的呻吟,难道你以为我的耳朵永远也听不见了么?她惨白的脸上睁得大大的两只眼睛--波涛汹涌的两大海洋--难道你以为我的眼睛永远也看不见了吗?折磨你的恐惧不安的心情,难道你以为永远也不折磨我了吗?不过,我不怕,我是自由的。我可以超越恐惧不安和可怕的回忆,我是自由的。我认为我做得对。不应该恨你自己,厄勒克特拉。把你的手给我:我不会抛弃你的。
    厄勒克特拉:放开我的手!四周这些黑糊糊的母夜叉叫我害怕,但是比起你来,你更骇人。
    复仇女神甲:你看!你看!小囡儿,我们还不如他那样叫你害怕,是不是?厄勒克特拉,你需要我们,你是我们的孩子。你需要我们的指甲挖你的皮肉,你需要我们的牙齿叮咬你的胸口,你需要我们叮咬的爱使你忘却背负的仇恨,你需要肉体受苦以忘却心灵上的痛苦。来吧!来吧!你只要走下两级台阶,我们就会将你迎进我们的怀抱,我们的亲吻就会撕裂你细嫩的皮肉,那时你就会忘却,在纯净的苦痛之火上获得忘却!
    众复仇女神:来吧!来吧!
    [众复仇女神:缓缓舞蹈,仿佛要使厄勒克特拉沉醉入迷。厄勒克特拉站起。
    俄瑞斯忒斯:(拉住厄勒克特拉的手臂)不要去,我求求你,那你就毁了自己!
    厄勒克特拉:(猛力挣脱)啊!我恨你!
    [厄勒克特拉走下台阶,众报仇女神一拥而上,向她猛扑过来。
    厄勒克特拉:救命啊!

    [朱庇特上。

     

    第二场

    [前场人物、朱庇特。
    朱庇特:滚回狗窝里去!
    复仇女神:甲主人!
    [复仇女神遗憾地闪开,留下厄勒克特拉躺在地上。
    朱庇特:可怜的孩子们,(向厄勒克特拉走去)你们竟然落到这个地步?愤怒和怜悯使我内心矛盾。起来吧,厄勒克特拉,只要我在这里,我这些母夜叉们就不会加害于你。(朱庇特搀扶厄勒克特拉站起)你的脸真吓人!一夜之间!仅仅一夜之间!你那农家姑娘般的鲜艳哪里去了?一夜之间,你的肝,你的肺,你的脾都已衰竭,你的躯体只叫人生怜。啊!高傲疯狂的年轻人啊,你们给自己制造了多少苦痛!
    俄瑞斯忒斯:不要用这种善良的语气说话,这对诸神之王很不合适。
    朱庇特:你,你也不要用这种高傲的语气说话,这对一个正在赎罪的罪人也不怎么合适。
    俄瑞斯忒斯:我不是罪人,你也不能让我补赎我不承认是罪行的罪行。
    朱庇特:你大概搞错了。不过,耐心一些,我不会让你长期不醒悟。
    俄瑞斯忒斯:你想折磨我多久就折磨多久,但我对我的行为毫不悔恨。
    朱庇特:由于你的过错,你姐姐落到如此凄惨的境地,你竟然不懊悔么?
    俄瑞斯忒斯:不懊悔。
    朱庇特:厄勒克特拉,你听见了么?这就是那个自称爱你的人!
    俄瑞斯忒斯:我爱她胜过爱我自己。但是她的痛苦来自她自己,也只有她自己才能从中解脱出来,她是自由的。
    朱庇特:那你呢?你大概也是自由的吧?
    俄瑞斯忒斯:这你知道得很清楚。
    朱庇特:厚颜无耻、愚昧无知的家伙,你拿镜子照照自己吧:你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子,实际上,你不过蜷缩在一位乐于助人的天神双腿之中,被饿狗包围着。此情此景,如果你还敢宣称你是自由的,那么,身戴镣铐、关在牢房的囚犯,饱受折磨的奴隶,也应该吹嘘他们是自由的了。
    俄瑞斯忒斯:那为什么不可以?
    朱庇特:你当心点:现在你气壮如牛,无非是阿波罗在保护着你。可是,阿波罗是我俯首帖耳的奴仆。我只要手指动一动,他就会抛弃你。
    俄瑞斯忒斯:好吧,你动动手指好了,干脆把你整只手都举起来得了。
    朱庇特:那又何必?我不是对你说过吗,我不愿意惩罚人?我是来拯救你们的。
    厄勒克特拉:拯救我们?复仇和死亡之神,别开玩笑了!给受苦的人以徒然的希望,是不允许的,哪怕他是一位天神也不允许。
    朱庇特:一刻钟以后,你可以离开这里。
    厄勒克特拉:安然无恙地离开这里?
    朱庇特:我说话算数!
    厄勒克特拉:那你反过来对我有什么要求呢?
    朱庇特:对你,我什么要求也没有,我的孩子。
    厄勒克特拉:什么要求也没有?善良的天神,可爱的天神,我没听错吧?
    朱庇特:或者说,几乎什么要求也没有。你可以轻而易举地给我的东西,就是一点点懊悔。
    俄瑞斯忒斯:当心,厄勒克特拉,这点微不足道的东西,将象一座大山一样压在你的心上。
    朱庇特:(对厄勒克特拉)别听他的!你还是回答我吧,你怎么能拒绝否认这个犯罪行为呢!犯下这罪行的是别人。最多也只能说你是他的同谋吧!
    俄瑞斯忒斯:厄勒克特拉!你要否认你十五年的仇恨和希望么?
    朱庇特:谁说要否认那个了?但是,她从来不愿意干这种亵渎神明的事情。
    厄勒克特拉:唉!
    朱庇特:来吧!你可以相信我,难道我看不到人的内心深处么?
    厄勒克特拉:(怀疑地)十五年来,我日夜梦想着杀掉他们和复仇,而你在我内心深处看到的,是我不愿意这样做么?
    朱庇特:唉!你梦想流血报仇:这使你感到安慰,但也有它无罪的一面,它掩盖了你受奴役的一面,它医治着你骄傲的自尊心所受的创伤。然而你从未考虑过要把梦想付诸行动,难道我错了么?
    厄勒克特拉:啊!我的天神,我亲爱的天神,我多么希望你没有错啊!
    朱庇特:你还是个小姑娘,厄勒克特拉。别的姑娘期望成为女子中最富有的或者最美丽的人。而你,在你的家族可怕命运的诱惑之下,却期望成为最痛苦和罪孽最深重的女人。你从来不想作恶,你只希望你自己受苦。在你那小小的年纪,别的孩子还在玩娃娃或者跳房子,而你,可怜的小姑娘,你没有玩具,你没有小朋友,你就玩谋杀,因为这是可以一个人玩的游戏。
    厄勒克特拉:唉!唉!听你这一席话,我对自己反倒看清楚了。
    俄瑞斯忒斯:厄勒克特拉!厄勒克特拉!你现在是有罪之人了。你期望仕么,除了你自己,谁能知晓?难道你让别人为你作主?为什么要歪曲过去,因为无法为自己辩护了吗?厄勒克特拉,过去你曾经是愤怒的,你为什么要否认你自己呢?过去,你是一个年轻的复仇女神,我是多么看重你这一点呀,你为什么否认你自己呢?你难道看不出,这残酷的天神在耍弄你吗?
    朱庇特:我在耍弄你?你们最好听一听我向你们提出的条件吧,如果你们不再坚持你们的罪行,我把你们二人都扶上阿耳戈斯的宝座。
    俄瑞斯忒斯:接替我们的受害者?
    朱庇特:这很必要。
    俄瑞斯忒斯:我要穿上巳故国王余温尚存的衣服。
    朱庇特:穿这身衣服或者穿别的衣服,这倒无关紧要。
    俄瑞斯忒斯:对,只要是黑的就行,是不是?
    朱庇特:你不是在服丧么?
    俄瑞斯忒斯:对,我忘了,为我母亲服丧。那我的臣民呢,我也必须让他们穿黑衣服么?
    朱庇特:他们已经身着黑农了。
    俄瑞斯忒斯:是这样。让他们把旧衣裳慢慢穿破吧!怎么样,你懂了么,厄勒克特拉,如果你流上几滴眼泪就会给你送上克吕泰涅斯特拉的裙子和衣衫——你十五年来亲手洗涤的臭气冲天、污秽不堪的衣衫。她的角色也等待着你,你只要照她的样子扮演一番就可以了。视觉效果一定十分完美,所有的人都会以为你的母亲转世了,因为你已经长得跟她一模一样。我可比较挑剔,我杀死了那小丑,他的裤子,我绝不穿。
    朱庇特:你高昂着头,你杀死了一个毫不自卫的男子和一个求饶的老太婆。不认识你,光听你讲话的人可能还以为,你以一当十,浴血奋战,拯救了你出生的城市呢!
    俄瑞斯忒斯:说不定我确实拯救了我出生的城市。
    朱庇特:你?你知道这门后面是什么吗?阿耳戈斯的居民——阿耳戈斯的全体居民。他们手拿石头、叉子和棍棒,正等待着他们的救星,好向他表示感激之情。你如同麻风病患者一样是孤独一人.
    俄瑞斯忒斯:是的。
    朱庇特:去吧,别得意。最卑鄙无耻的杀人凶手,他们蔑视你、厌恶你,已把你抛进孤独的境遇之中。
    俄瑞斯忒斯:最卑鄙无耻的杀人凶手,是那干完了又懊悔的人。
    朱庇特:俄瑞斯忒斯!我创造了你,我创造了一切。你看!(神庙墙壁打开。天空显现,转动的群星闪烁。朱庇特出现在舞台深处,声音变得震天动地——用扩音器--但是看不真切)你看这日月星辰,旋转井然有序,从不相互碰撞,这是我根据公平合理的原则调节了它们的运行。你听这群星和谐的声音,这优雅而雄壮的矿物界歌声,在天空的各个角落里回荡。(音乐)由我主宰,各类物种繁衍不息。我下令,人生人,狗下狗,由我主宰,海浪伸出柔软的舌头舐着细沙,并按时退回,我使万物生长,我的气息指引着淡黄花粉般的烟云环绕着地球旋转。不速之客,这并非在你家。你存在于世界上,就象刺扎在肉中一样,就象偷猎者闯入婪猎的领主森林一样:因为世界是善良的。我按照我的意志创造了世界,我就是善的化身。而你,你作了恶,世上万物以茫然的声音在控告你:善乃无所不在,它是植物的精髓,它是泉水的清新,它是组成火石的颗粒,它是岩石的重量。善无所不在,甚至在火与光的自然状态中,你都可以找到善。你的躯体本身也违背你的意志,因为它服从我的规定。善在你身内,也在你身外;它如同刮刀刺入你体内,它有如高山压在你的身上,它有如大海冲带着你,席卷着你。是它使你的肮脏勾当得逞,因为它是蜡烛的光亮,你刀剑的利刃,臂膀的力量。你为之自豪的恶,你自诩为创造者的恶,它不是存在的反映,巧妙的遁词,骗人的假象,又是什么呢?就连这假象的存在本身,也是要由善来支持的。回到你的本来面目肥,俄瑞斯忒斯,宇宙认为你错了,而你在宇宙中不过是个渺小的小虫。返回本性之中吧,反常的孩子,承认你的过失,痛恨你的过失,如同拔掉一颗发臭的龋齿那样,把过失从你身上拔除吧,否则你可要当心,大海会在你面前后退,你路过之处泉水会枯竭,你走的路上石块和岩石会滚出道外,大地会在你脚下化成灰烬。
    俄瑞斯忒斯:让大地化成灰烬好了!让岩石怒骂我好了!让我所经之处花草凋谢好了!要归罪于我,搬出你的整个宇宙都不够!你是诸神之王,朱庇特,你是岩石、群星之王,你是大海波涛之王,但你不是人间之王。
    [四壁合拢,朱庇特重又出现,疲惫不堪,背驼腰弯。又恢复了自然的声调。
    朱庇特:我不是你的王,无耻小儿,那么是谁创造了你。
    俄瑞斯忒斯:是你。但你不应该把我造成自由的人。
    朱庇特:我给你自由,是为了替我效劳。
    俄瑞斯忒斯:那倒很可能。不过,这自由反过来对抗你了。无论是你,还是我,对此都无能为力。
    朱庇特:终于有了道歉的话了。
    俄瑞斯忒斯:我不道歉。
    朱庇特:真的么?你自称成了自由的奴隶,这很象是一句道歉的话,你知道么?
    俄瑞斯忒斯:我既不是主人,也不是奴隶,朱庇特。我就是我的自由。你一旦把我创造出来,我就不再属于你了。
    厄勒克特拉:看在咱们父亲的份上,俄瑞斯忒斯,我恳求你,不要在犯罪之上又加上亵渎神明吧!
    朱庇特:听她的话吧。别想以你的理由说服她。你的这些话她可能没听到过,似乎相当新颖——但也相当刺耳。
    俄瑞斯忒斯:朱庇特,对我的耳朵也是如此。对发音的喉咙和对吐字的舌头,也是如此,我很难理解自己说的话。昨天,你还是蒙着我眼的一块布,堵着我耳的蜡塞。昨天,我还有一个借口,我存在的借口就是你,因为你把我生出来是为你的意图服务。人世是个老媒婆,不断向我提到你。后来,你抛弃了我。
    朱庇特:抛弃了你,我?
    俄瑞斯忒斯:昨天,我在厄勒克特拉身旁。你的整个大自然簇拥在我的周围。这赛壬,她歌唱着你的善德,给我出了很多主意。为了使我软下心来,炽热的阳光变得温和,有如薄雾遮挡住视线。为了鼓动我忘掉所受的屈辱,天空变得明媚迷人,仿佛给人以宽恕。我的青春听从你的命令觉醒了,它站在我的眼前,那副哀求的样子就象一个就要被人抛弃的未婚妻,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我的青春年华。突然间,自由落在我的头上,使我浑身麻木,大自然向后逃去。这时,我再也没有年龄了,我感到在你那宽宏大量的小小的世界上自己是孤单一人,如同一个人失去了自己的影子。在天上,一切都消失了,既没有善,也没有恶,也没有任何人对我发号施令了。
    朱庇特:如此说来,我应该高度赞赏从羊群中除去的癞皮羊,或者关在检疫所里的麻风病患者喽?俄瑞斯忒斯,你回想一下,你曾是我的羊群的一分子,你曾和我的羊一起啃过我田里的青草。你的自由只不过是使你浑身发痒的疥癣,只不过是遭到放逐而已。
    俄瑞斯忒斯:你说的确是实话:一种流亡。
    朱庇特:恶还不是那么深远:它始于昨天。回到我们中间来吧!回来吧!看你是多么孤单,连你的姐姐也抛弃了你。你面色苍白,忧虑不安,眼睛瞪得老大。你希望活着么?但你现在被不人道的恶行折磨着,这恶行与我的本性格格不入,与你自己也格格不入。回来吧!我就是忘却,我就是安宁。
    俄瑞斯忒斯:与我格格不入,我知道。超出天性,违反天性,无法辩解,除了靠我自己,不能再依赖别人。但是,我不会回到你的法律之下:我命中注定除了我自己的意愿以外,不受任何法律的约束。我不会返回你的自然之中,尽管有千百条道路引导我返回你的自然,我却只能走我自己的路。因为我是一个人。朱庇特,每个人都应该开创自己的路。自然是怕人的,你,你,诸神之王,人类也使你害怕。
    朱庇特:你说的不假,当人象你这样时,我憎恨他们。
    俄瑞斯忒斯:当心,你刚才承认了你的弱点。我呢,我并不憎恨你。你我有何相干呢?我们两人如同两只船,顺流而下,挨得很紧,但互不相撞。你是一位天神,我是自由的人,我们孤独的状况极为相似,我们的苦恼也极为相似。有谁告诉你,我不曾在这漫漫长夜中寻觅悔恨呢?悔恨。困倦。而我再也不能悔恨了,也不能安眠了。
    [静场。
    朱庇特:你打算怎么办?
    俄瑞斯忒斯:阿耳戈斯人是我的百姓。我必须使他们睁开眼睛。
    朱庇特:可怜的人们!你赐给他们的是孤独和羞耻,你将把我遮盖他们的布帛撕下,你会猛然使他们看到他们的生活,淫秽的枯燥乏味的生活,白白送给他们的生活。
    俄瑞斯忒斯:既然绝望是他们的命运,为什么我要拒绝把我心中的绝望给予他们呢?
    朱庇特:他们要来何用?
    俄瑞斯忒斯:他们想怎么办,就怎么办。他们是自由的,而人类的生活恰恰应从绝望的彼岸开始。
    [静场。
    朱庇特:好吧,俄瑞斯忒斯,这一切本在预料之中。总该有人来宣告我的失势。这就是你喽?昨天见到你少女般的面庞时,谁会相信这个人就是你呢?
    俄瑞斯忒斯:难道我自己会想到么?我吐出的字眼对我的嘴说来都太大,把我的嘴都撕破了。我肩负的命运对于青春年少的我过于沉重,把我的青春都压毁了。
    朱庇特:我并不怎么喜欢你,但我可怜你。
    俄瑞斯忒斯:我也可怜你。
    朱庇特:再见,俄瑞斯忒斯。(走了几步)至于你,厄勒克特拉,你要记住:我的统治还远远没有结束。——而且我也不愿意放弃斗争。你是和我站在一边还是反对我,走着瞧吧。再见,俄瑞斯忒斯,再见。

    [朱庇特下。


    第三场

    [前场人物(除朱庇特)。厄勒克特拉缓缓站起。
    俄瑞斯忒斯:你到哪里去?
    厄勒克特拉:别管我。我跟你没什么话说。
    俄瑞斯忒斯:我昨天刚刚认出你,难道必须永远失去你么?
    厄勒克特拉:但愿我从来就不认识你。
    俄瑞斯忒斯:厄勒克特拉!我的姐姐,我亲爱的厄勒克特拉!你是我唯一的亲人,我生活中唯一的温暖,不要把我一个人丢下,跟我一起留下吧!
    厄勒克特拉:贼!从前没有任何东西属于我,只有一点点平静和若干幻梦。现在你夺走了我的一切,你盗窃一个穷人。你是我的弟弟,一家之长。你本应当保护我,你却将我投入血泊之中。我满身通红,如同剥了皮的牛一般。贪婪成性的苍蝇紧追着我,我的心巳成了苍蝇的破窝!
    俄瑞斯忒斯:我心爱的人,真是这样,我夺走了你的一切,除了我的罪过,我什么也不能给你。可是,这是一件极大的礼物。你以为它不象铅块一样也压在我的心灵上么?我们以前太轻飘飘了,厄勒克特拉。现在我们的双脚踩在泥土里,正象大车的车轮深陷在车辙里一样。来,我们马上动身,弯着腰,背起我们宝贵的重担,脚步沉重地向前走去。把你的手给我,我们朝……
    厄勒克特拉:哪里走?
    俄瑞斯忒斯:我不知道。朝我们自己走。在江河和高山的彼端,有另一个俄瑞斯忒斯和另一个厄勒克特拉在等待着我们。必须耐心地找寻他们。
    厄勒克特拉:我再也不愿意听你说教了。你给我的无非是不幸和厌恶。(厄勒克特拉跳到台上。众复仇女神缓缓靠近)救命啊!朱庇特,众神之王和人类之王,抱着我,把我带走吧,保护我吧!我将遵循你的法规,我要作你的奴隶任你驱使,我要亲吻你的双脚、你的双膝。保护我,防着苍蝇,防着我弟弟,防着我自己,不要让我孤独一人,我要终生赎罪。我悔过,朱庇特,我悔过。(跑下)

     

    第四场

    [俄瑞斯忒斯,众复仇女神。
    [众复仇女神欲追赶厄勒克特拉。复仇女神甲拦住她们。
    复仇女神甲:让她去吧,姐妹们。她从我们手里逃掉了。不过,这一个还在。我估计还要呆很长时间,别看他年纪轻轻,心眼可够死的呢!让他抵两个人的罪!
    [众复仇女神开始嗡嗡作响,靠近俄瑞斯忒斯。
    俄瑞斯忒斯:我是孤单一人。
    复仇女神甲:不,噢,最俊俏的杀人凶手,我还陪伴着你呢,你瞧我将用什么样的游戏逗你高兴吧!
    俄瑞斯忒斯:直到死我都是孤零零的。然后……
    复仇女神甲:干啊,姐妹们,他软下来了。你们看,他的眼睛越睁越大,不久,他的神经就要象竖琴的琴弦一样绷得紧紧的,在恐怖的美妙指法下,发出回响。
    复仇女神乙:不久饥饿就会驱使他离开避难所,不出今天晚上,我们就能尝到他的鲜血味道了!
    俄瑞斯忒斯:可怜的厄勒克特拉!

    [保傅上。

     

    第五场

    [俄瑞斯忒斯,众复仇女神,保傅。
    保傅:喂,我的老爷,你在哪儿呀?怎么一点也瞧不见,我给你送来点吃的,阿耳戈斯人包围了神庙,你就别想从这儿出去。今天夜里,咱们再设法逃走。趁这会工夫,吃点东西吧。(众复仇女神拦住他的去路)啊!这是些什么人?又是迷信。我多么留恋阿提刻这个甜蜜的国度啊,在那儿我的道理是对的。
    俄瑞斯忒斯:不要靠近我,她们要把你活活撕碎的!
    保傅:轻点轻点,我的美人们。来,要是我的供品能使你们安静下来,请吃这些肉和果品吧!
    俄瑞斯忒斯:你是说,阿耳戈斯人巳聚集在神庙前面了吗?
    保傅:对啦!到底谁心眼最坏、最疯狂;要加害于你,是这些美人儿,还是你亲爱的百姓,我真还说不准呢!
    俄瑞斯忒斯:那好。(稍停)把这门打开。
    保傅:你疯了!他们手执武器,就在门后呢!
    俄瑞斯忒斯:我叫你干什么,你就干什么。
    保傅:请允许我违抗你,就这一次。我告诉你,他们会用石块把你砸死。
    俄瑞斯忒斯:我是你的主人。老头子,我命令你打开大门。
    [保傅将门稍稍打开。
    保傅:哎呀呀!不得了!
    俄瑞斯忒斯:把两扇门都打开!
    [保傅打开大门,躲藏在一扇门后。人群猛力推开两扇门,在门槛处停住,目瞪口呆。阳光耀眼。

     

    第六场

    [前场人物,群众。
    [人群中叫喊声:打死他!打死他!砸死他!撕碎他!打死他!
    俄瑞斯忒斯:(完全没有听到叫喊)啊,阳光!
    众人:亵渎神明的家伙!杀人凶手!屠夫!要把你四马分尸!要把滚烫的铅水浇在你的伤口上!
    一妇女:我要抠你的眼睛!
    一男子:我要吃你的心肝!
    俄瑞斯忒斯:(挺起身来)我十分忠诚的百姓,你们来啦?我是俄瑞斯忒斯,你们的国王,阿伽门农的儿子。今天是我加冕的日子。(人群低声嘟哝,不知所措)你们怎么不大喊大叫啦?(人群沉默不语)我知道,我叫你们害怕。十五年前的今天,另一个杀人凶手站在你们面前,他的手套沾满鲜血,一直红到肘部。然而你们没有怕他,你们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来,他没有勇气承担自己的行为,和你们是同样的人。罪犯承担不住的罪恶,就不再是谁的罪恶了,是不是?那就几乎等于一场偶然的灾祸。你们欢迎了杀人凶手作你们的国王。过去的罪恶如同丧家之犬,轻声呻吟着,开始在城垣内。到处游荡。.阿耳戈斯的居民们,你们瞧着我,你们明白,我的罪行确确实实由我承担。我面对着太阳郑重表示,我愿意承担这罪行的责任,它正是我活着的目的,我的骄傲。你们既不能惩罚我,也无法怜悯我,正因为如此,你们才害怕我。可是,我的臣民们,我爱你们,正是为了你们我才杀人的。为了你们。我来讨还我的王位,你们不要我,因为我和你们不是同样的人。现在,我是你们的一员了。噢,我的臣民们,鲜血把我们联结在一起,我有资格当你们的国王。你们的过错,你们的悔恨,你们深夜的苦恼和忧虑,埃癸斯托斯的罪行,这一切都是我的,我承担一切。再不要惧怕你们的亡人了,现在他们是我的亡人了。你们看:你们忠实的苍蝇,离开了你们朝我扑来。不过阿耳戈斯人,请你们不要害怕,我不会浑身沾满鲜血就坐上被我杀死的人的宝座,一位天神将这宝座奉献给我,我说不要。我要作没有领土、没有臣民的国王。再见了,我的臣民,设法活下去吧!这里一切都是崭新的,一切有待开始。对我来说,也是如此,生活刚刚开始。奇异的生活。你们再听着:一年夏天,斯库洛斯岛老鼠成灾,肆虐猖獗,把什么都咬坏了。城中居民以为只有死路一条了。一天,来了一个风笛手。他高高挺立在城中央——就这样。(站起)他开始吹奏风笛,所有的老鼠都来聚集在他的周围。然后他大步走去,就这样(走下神像底座),一面向斯库洛斯人喊道“闪开!”(人群闪开)所有的老鼠都犹豫不决地昂着头——就象苍蝇那样。你们快看,你们看那苍蝇!然后,猛然间,老鼠扑到他的脚印上去。于是风笛手和老鼠就永远地消逝了。就象这样。
    [俄瑞斯忒斯下。众复仇女神在他身后吼叫着,奔过去。
    ——幕落


    历史上的今天:

    苍蝇 2 2008-12-03
    苍蝇 1 2008-12-03
    早晨 2007-12-03
    马赛克 2006-12-0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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